第三百三十四章 陪你长大

    屋里的摆设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入门就见到那两幅字。

    一边是外公笔若游龙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另一边是苏成意笨拙的笔画“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陈锦之猜到这是他小时候的杰作，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不知道是不是杨柳特地请人打扫过，家具上居然没有什么灰尘，更像是时常有人住着了。

    苏成意试着按了按门边的电灯开关，没有反应。

    果然，还是早就停了水电的。

    尽管月色很好，但能见度还是颇低，苏成意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牵着陈锦之往里走。

    一般情况下，来到这种久未人居的老屋子，多少会有点谨慎小心，带着像是探险一样的心理。

    但苏成意却没有，因为这里他实在太熟悉了。

    桌椅的摆放，墙上的字画，甚至留在外面的茶具是哪一套，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要说起来，这些都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穿过走廊，就到了后院。

    苏成意在假山上抓了把雪，团成一团，随手丢进已经干涸的水池里。

    陈锦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很有年代感的厢房结构，有些新奇。

    “苏老师有自己的房间吗？”

    “当然。”

    苏成意的语气里有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得意。

    苏泽朗和杨柳是结婚几年之后才攒到钱买房的，在此之前都是住在出租屋里。

    出租屋面积狭小，童年的苏成意有段记忆就是每到睡觉前，杨柳都要从床底下拖出一把折叠床给他布置好。

    平日里是要收起来的，否则挡路。

    苏成意和其他小孩不同，不怕黑，也不愿意跟父母一起睡觉。

    原因之一就是苏泽朗半夜打呼噜太吵。

    所以来到外公家的时候，能拥有自己的房间这件事就让他感到很开心。

    至少安静。

    苏成意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外公特地挑的一间位置最好的。

    门没锁，只是搭上了门栓。

    苏成意推开门之后，陈锦之很快就发现了门框处的道道划痕。

    显然，这是全世界通用的记录孩子长高的方法。

    不过最高的一道划痕.也只到苏成意肩膀下面的位置。

    那恐怕是记录者离去的年份。

    陈锦之目光微敛，看着他蓬松的发顶，忽然踮起脚来轻轻摸了摸。

    “嗯？”

    苏成意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来，陈锦之微微一笑，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苏成意倒没想那么多，他的关注点放在了屋里书桌上摆放的大纸盒上。

    这显然是杨柳收拾出来的，盛着一整箱很像是垃圾的东西。

    也是难为家政阿姨们打扫的时候没把这盒子丢出去。

    隔着老远就看见盒子里插着的那把木剑了，苏成意一时间有点后悔带陈锦之进了房间。

    这一箱都是赤裸裸的黑历史啊！！

    但陈锦之已经笑吟吟地走了过去，显然很有参观的兴致。

    她握住木剑的剑柄将其抽出来之后，一时间有些惊讶于它的做工。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

    苏成意点点头，中二病发作的证据摆在眼前，让人略微有些难为情。

    “当时玩仙剑奇侠传嘛，七星剑。你看。”

    他把手电筒的光对准剑身，让陈锦之看他细心刻画的北斗七星。

    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小孩来说，大侠梦是绝对少不了的。

    有的来自仙剑古剑轩辕剑，有的来自杨过萧峰令狐冲，总而言之，都少不了拿着根木棍幻想自己仗剑走天涯的场面。

    苏成意想，至少他还付诸行动做了把像模像样的剑呢。

    “我李逍遥可以对天发誓，从今以后，绝不让你一人孤苦伶仃！”

    他挥了挥剑，随口念了一句经典台词。

    “小李子，志气高，想学剑仙登云霄～”

    日上三竿不觉醒，天天梦里乐陶陶。

    陈锦之居然连这都知道。

    这属实是又让苏成意感到无比意外了。

    “我小时候又不是在南韩，与你错失的只有非主流时期的那一段潮流啦。”

    陈锦之笑着解释道。

    苏成意忍不住想，还好错失了，不然那真是很恐怖的一段经历。

    铺天盖地的杀马特发型和奇葩透顶的火星文，千篇一律的网络热门歌单，简直让他这种患有严重的潮人过敏症的异端无处遁形。

    陈锦之小心地放下木剑，将目光放到那一袋子很引人注目的乒乓球上。

    在比较平常的黄色乒乓球和白色乒乓球之间，藏了一个彩色的。

    陈锦之笑着把它拿在手里端详，一圈圈的彩色纹路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用水彩笔画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DIY的超级乒乓球。

    苏成意随手拿了一个球在桌上拍了拍，“乒乒乓乓”的脆响声里，他忽然想起来了彩色乒乓球的重大作用。

    “我小时候每次打球打不过的时候，就会把这個彩色的拿出来打。”

    苏成意回想着当时的场景，就像是动画片里主角打不过反派的时候，就会掏出秘密武器一样。

    热血的BGM响起来，主角潇洒地反败为胜。

    这句话不知戳到了陈锦之哪里的笑点，她笑得都快不行了。

    苏成意不理解，只好伸手摸摸她的背帮忙顺气。

    但是事实证明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黄的白的彩的都一样。

    在乒乓球这一项目上，苏成意一度被外公虐到自闭。

    后来才知道这老头以前是国家二级乒乓球运动员。

    下一位登场的是锈迹斑斑的小汽车文具盒，这是童年很流行的那种可以变身的文具盒，灵感大约来自于变形金刚。

    苏成意试着摁了摁开关，尽管外表看起来完全毁了，但居然还可以顺利变身，质量很硬。

    “你小时候买过这种吗？”

    “谢邀，我们女孩子买的都是粉色的芭比公主。”

    陈锦之戳戳小汽车的轮胎，因为生锈的缘故，它滚动得很艰难。

    “你居然会喜欢那种东西？”

    苏成意有些意外。

    陈锦之看起来就很少年老成，像是对小孩喜欢的幼稚玩意嗤之以鼻的那种类型。

    “不是我喜欢，是店里就只有那样的呀。”

    她想了想，要说喜欢的话，那的确说不上。

    她从小就不喜欢太花里胡哨的东西，是实用主义型。

    不过妈妈以为她喜欢，所以每次都买这样的送给她。

    陈锦之在第一次收到的时候装作很开心的样子，也就导致接下来的第二次、第三次都收到了这样的礼物。

    当然，这是截止到妈妈的病情严重之前的事情。

    到后来，她就用着最后那一个掉漆掉色的文具盒，一直用到了离开棠安去南韩的日子。

    阿姨嫌弃难看丢人，给她买了新的。

    陈锦之虽然舍不得扔，悄悄藏在床底下，但忽然有一天，就那样不见了。

    想到往事，她有些怔怔出神。

    苏成意察觉到身边人忽然的沉默，拿起盒子底下脏兮兮的小熊，在她眼前晃了晃。

    “嗯？毛绒玩具？”

    有点不符合这尊大神的气质，陈锦之回过神，接过小熊，看着它被卷毛挡住的黑溜溜的眼珠。

    不过她又想起来，第一次去苏成意家里时偶遇的那只皮卡丘。

    他以为自己怕黑，所以拿出来给她作陪来着。

    这么看来这家伙说不定就是很喜欢此类萌物也说不定。

    “买鞋子的时候送的。”

    苏成意看着小熊身上皱巴巴的绿毛衣，想起了它的来历。

    大约也是这样过年的时候，按惯例是要给孩子添新衣新鞋的。

    杨柳约了表亲，带着孩子一块儿去逛街。

    童装店做活动，买鞋可以抽奖。亲戚家孩子买了三双，只抽到一个气球。

    而苏成意随手一抽，就抽中了这只绿毛衣小熊。

    亲戚家孩子这下不干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要这只小熊。

    杨柳实在被吵得烦了，只好弯腰问苏成意喜不喜欢小熊。

    苏成意捏着小熊柔软的肚子，半晌没说话。

    杨柳下意识以为他不喜欢，就提出做哥哥的让让弟弟，预备着要讲一通传统美德。

    而苏成意在她清嗓的阶段，就把小熊递给了在地上打滚的弟弟。

    喜欢吗？不喜欢。

    那可以送给别人吗？不可以。

    尽管如此，小苏成意还是面无表情地接受了现实。

    回家之后，杨柳把这件事讲给了外公听，本以为他会夸赞自家孙子懂得谦让，是个好孩子。

    没想到外公气得吹胡子瞪眼，又拍桌又摔门的，还直接就杀到了那个表亲家里，将这只绿毛衣小熊给夺了回来。

    事后还教训了杨柳一通。

    彼时的苏成意还听不明白外公生气的个中缘由，他只是因为失而复得的小熊而感到几分开心。

    不过如此，也不是很喜欢。

    他默默把小熊摆到了床头。

    要说起来，也是陪了他很多年。

    苏成意捏了捏小熊的爪子，不知道它自己在这儿呆了这么久，会不会黑化。

    一会儿带走好了。

    小熊的屁股下面是一整叠金闪闪的奖状。

    陈锦之一时间感觉要被学霸的气息给闪瞎了。

    这些奖状要是贴起来的话，恐怕能贴满一整间屋子。

    省三好学生，学习标兵，优秀少先队员，五好少年.

    除了这些学校颁发的以外，还有来自各类竞赛的。

    最佳科技发明奖啦，奥赛奖啦，创意作文奖啦，总之能想到的奖状几乎都能在这堆里找到。

    “猜猜这里面最珍贵的是哪一张？”

    苏成意神色严肃。

    “嗯”

    陈锦之皱起眉头思考，要让这尊大神亲口说很珍贵的话应该至少也要是全国级别的比赛吧？

    难度很高，稀有度很高，而且对于他本人来说很难得到.

    苏成意抽出最底下的一张，递到她手里。

    “恭喜小一班的苏成意同学，在本年度里与老师同学相亲相爱，特此授予——”

    陈锦之慢慢念道：

    “友谊之星称号。”

    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原来是这么个珍贵法啊！甚至还是小一班的时候得到的，难不成自打上中班开始就再也没得过了吗.

    陈锦之小时候也是远近闻名的优秀学生，她人缘好又会来事儿，最不缺的就是这样的奖状。

    完全想不到苏成意眼里最珍贵的居然是这样一张只要不跟同学闹矛盾、不被同学告状就可以获得的奖状！

    也是，毕竟物以稀为贵嘛。

    陈锦之重新把奖状归置好，小心地放回盒子里。

    “小心，有架纸飞机。”

    苏成意抬起手挡了挡，把盒子底部的纸飞机拿出来。

    刚刚里面的东西都被拿出来之后，它就自然滑落下去了，这一下差点被压坏。

    “这是.纸飞机？”

    陈锦之的神情有些疑惑。

    这完全就是个航模好吗！

    谁家纸飞机长得跟真的飞机一模一样啊！

    “嗯。”

    苏成意点点头，摆弄了一下，给她看自己在尾翼上用红笔写的“Made in China”。

    这个纸飞机可以飞很远，有一次挂到前院的大树树梢上，还是苏泽朗冒着生命危险爬上去捡回来的。

    苏泽朗倒不是这么有牺牲精神，只不过他很清楚，如果大家都劝苏成意不要这个了，重新再做一个就好了。

    那么自家儿子当着大家的面一定会点头同意。

    然后

    他就会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自己一个人爬上去捡纸飞机。

    那树可是真高啊，摔下来可不是开玩笑，脑袋会开瓢的。

    所以，这等危险的事还是让老爸来吧。

    苏泽朗爬到一半的时候已经两股战战，完全不敢往下看了。

    但没办法，当爹的人才能体会这种感觉，自家儿子在看着自己呢，这时候犯怂的话还算什么男人！

    一咬牙一心狠，他还是爬了上去，拿到纸飞机的时候，那成就感简直跟登上珠峰了一样。

    看他的样子，简直想插个旗纪念一下了。

    苏成意想，如果现在跟苏泽朗提起这件事的话，他一定能再自我吹嘘个千八百字的。

    陈锦之掂量着手上的纸飞机，眉眼弯弯地夸赞道：

    “真的很厉害。”

    苏成意感觉像是童年的自己被夸了一样，一时间生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得意来。

    “这个纸盒有点像是个时光机。”

    陈锦之目光温柔。

    “看到这些物件，像是和小时候的你见了一面。

    你愿意带我来，我很开心。

    有时候我会很遗憾，遇到伱的时间太晚了，也想.能陪你一起长大。”

    苏成意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很感谢杨柳留下了这一堆像是“垃圾”一样的物件。

    这些物件让他在此刻意识到，他远没有他自己记忆中那么异类。

    和这个年龄段的所有男孩一样，他会做不切实际的大侠梦，会因为玩具被抢而不开心，也会珍惜来之不易的奖状。

    而且还有人期待着与这样的他见一面。

    童年的纸飞机，现在终于飞回她手里。

    (本章完)